再入舆论视野的苏享茂案：“自述被逼死”背后的平台乱象仍存
备受关注的“WePhone创始人苏享茂自述被前妻翟欣欣逼死案”，时隔近6年后迎来新进展。近日，苏享茂、翟欣欣所涉民事纠纷案一审宣判。4月6日，原告苏享茂家属代理律师向南都、N视频记者证实了网传判决内容的真实性，法院一审判决翟欣欣退还苏享茂家属现金、特斯拉汽车、珠宝等共计约1000万元，并撤销翟欣欣对二人在海南、北京购置的两套房产的个人所有权。
法院认定，两人婚前及婚姻存续期间，苏享茂为维系感情赠与翟欣欣高额财物、钱款，翟欣欣在协议离婚期间及离婚后为获取高额补偿对苏享茂实施胁迫，具有违法性，是导致苏享茂自杀的原因之一。
据南都此前报道，2017年9月7日凌晨，WePhone创始人苏享茂在家中跳楼自杀。自杀前，他曾在社交账号上发布消息称，自己和从世纪佳缘上结识的前妻存在财产纠纷，并在受到“胁迫”后，与之签订了不公平的离婚协议，对方是在“通过离婚协议敲诈”。
案发至今，关于婚恋平台乱象的讨论从未停止。南都记者曾对婚恋网站调查后发现，平台会员注册门槛低，背后还暗藏黑产交易——30元即可办假身份资料实名认证，108元包全套生活照和视频供上传。南都记者注意到，目前，仍有事主在婚恋平台上遭遇诈骗的情况。
进展：时隔近6年翟欣欣被判退还千万财物
近日，苏享茂、翟欣欣所涉民事纠纷案一审宣判。4月6日，原告苏享茂家属代理律师向南都记者证实了网传判决内容的真实性，但称不方便谈论案件细节。同日，翟欣欣代理律师韩冬平方面表示，不方便给出任何回应。苏享茂家属向南都记者表示，案件一审已宣判。
2017年9月7日，WePhone创始人苏享茂跳楼自杀。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显示，苏享茂与翟欣欣于2017年3月30日相识，2017年6月7日登记结婚，同年7月18日离婚，系“闪婚闪离”。当年9月7日，苏享茂跳楼身亡。两人婚前及婚姻存续期间，苏享茂为维系感情赠与翟欣欣高额财物、钱款，而翟欣欣在协议离婚期间及离婚后为获取高额补偿对苏享茂实施胁迫，具有违法性，是导致苏享茂自杀的原因之一。因此，撤销两人于2017年7月18日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中的两条协议，即“离婚后男方无条件配合女方到海南三亚相关部门面签办理房屋所有权归女方的过户手续。如男方不配合，赔偿女方三百万违约金”“男方自愿一次性补偿女方现金壹仟万元”。
苏享茂与翟欣欣的离婚协议书。
据此，翟欣欣需退还苏享茂家属大额现金、价值约108万元的特斯拉汽车一辆、价值约31万元的Cartier钻戒、项链等，共计约1000万元。法院还判决，撤销翟欣欣对二人置于海南和北京的两套房屋的个人所有权。
据判决书，法院认定，苏享茂对翟欣欣存在赠予行为。同时，翟欣欣为取得高额离婚补偿对苏享茂实施胁迫，具有违法性。本案中，翟欣欣在协议离婚期间，以举报苏享茂经营中存在违法，将使苏享茂人身、财产遭受不利实施胁迫，使苏享茂陷于恐惧、恐慌，在违背真实意愿情况下签署《离婚协议》，放弃房屋所有权并承诺给予翟欣欣1000万元。翟欣欣的胁迫行为违背了协议离婚过程中财产处分自愿原则，具有违法性。
事发：WePhone创始人自述被前妻逼死
2017年9月7日，手机应用WePhone的创始人苏享茂在社交网站发文称，“被我极其歹毒的前妻翟欣欣给逼死了”。
文中，苏享茂表示与前妻通过世纪佳缘认识，2017年3月底相识，6月领证，7月初提出离婚，7月18日办好离婚手续，解除夫妻关系。期间他为前妻累计花费近1300万元。
他还提到，领证前一天，前妻才告知他几年前曾有段简短婚史，还“爱撒谎，极有心机”。此外，前期翟欣欣还威胁其产品功能处于灰色地带、有偷漏税行为等为要挟，索要1000万元赔偿，并附带一处三亚的房产，自己受到“胁迫”后，签订了不公平的离婚协议，对方是在“通过离婚协议敲诈”。此文发出后，他跳楼自杀身亡。
苏享茂跳楼自杀是在凌晨5时。当日凌晨3时11分，一个账户名为“实话110010”的ID，在百度“渣男吧”上发帖：“毒男苏享茂骗子渣男身患重度乙肝，长期在世纪佳缘等相亲机构与女孩相亲骗色。公司名为北京曳尾科技有限公司，此人长期开发VPN，网络电话（WePhone，WeTalk），上述应用均属于国家法律的灰色地带，并长期逃税金额达上千万。”
在该帖下面，账号“世纪佳缘婚恋网”跟帖称：“亲，佳缘对于不良会员绝对严厉打击，如您在交友过程中遇到不良会员，您可随时向网站投诉举报一定对其严惩不贷。”
针对该账号指出的苏享茂“骗子渣男身患重度乙肝”，其哥哥苏享龙表示，“此次婚姻是我弟弟第一次结婚，之前有过女友，但没有婚史。女方之前有过极其短暂的婚史，但她和世纪佳缘网站均没有披露。我弟弟为乙肝病毒携带者，但不是乙肝患者，且交往时据我弟弟说已经和女方进行沟通。”
对于苏享茂为何一步步“走上不归之路”，苏享龙分析，弟弟极度擅长于某方面，但拙于表达自己，拙于人际关系，这种人在自己的领域中容易取得较高成就，可是面对人际关系，却无能为力。
此外，苏享龙还贴出了苏享茂与女方认识的全过程。资料显示，苏享茂与女方2017年3月30日认识，都是世纪佳缘VIP会员，双方资料上写的都是未婚，他们在红娘的撮合下第一次见面。第二天，女方就主动发信息说印象不错，希望再见面。女方还跟苏享茂聊了他朋友圈里发的特斯拉照片，并表示自己只是在大学毕业时谈过一次恋爱，双方都互相表示了好感。
苏享茂与翟欣欣。
苏享龙说，当年4月1日，女方就发了一段视频，里面有几只鸟飞过别墅的景象，苏享茂不知道她住别墅，还说“给我压力比较大”，然后女方就把房产证信息发了过来。随后，男方向女方表示他也买得起别墅，并给女方看了他的股票账户和理财账户，女方当即表示“一见钟情，愿意替我生孩子”。
诉讼：男方家属起诉女方要求返还上千万财物
苏享茂自述被前妻翟欣欣逼死跳楼自杀约半年后，2018年4月，苏享茂家属委托律师向北京朝阳区法院递交诉状，以财产纠纷、赠与合同纠纷以及要求翟欣欣返还财物三个案由起诉翟欣欣，涉案数额上千万。
随后，苏享茂家属代理律师向南都记者确认，向法院方面提交的诉求主要集中在“婚后财产纠纷和赠与合同无效”。“赠与在法律上有严格定义，翟某和苏享茂之间的‘赠与’未必符合法律规定。如果这些‘赠与财产’是基于婚前谎言的话，那就是无效的。”律师称。
2018年4月27日，翟欣欣曾在其个人实名认证微博上首次公开回应此事。她在微博中称，“有些事情我不说出来，是基于对死者的尊重，宁可自己承受这些不公平的指责和巨大的精神压力。”
翟欣欣称，事发前一天（2017年9月6日）二人在微信上产生纠纷，自己曾两次报警，苏享茂自杀的原因是资金链断裂，离婚协议中约定的钱不是真正原因。翟欣欣还表示，接下来会陆续公布二人交往情况，“真相交给读者去判断”。但此后，翟欣欣清空了微博。
苏享茂家属公布苏享茂生前与翟欣欣微信聊天截图。
与此同时，翟欣欣的代理律师方面也曾对案件公开提出质疑，表示诉讼另一方的律师和家属发表了一些不符合事实的言论，有可能对司法机关的独立办案造成干扰。
案发三年零三个月后，案件迎来实质性进展。2020年12月15日，苏享龙发布微博称，“我们对翟欣欣提起的民事诉讼将于2020年12月21日在朝阳法院民一庭开庭审理。”
南都记者了解到，该案此前曾两次召开庭前会议，迟迟未开庭。苏享茂的哥哥苏享龙表示，“自弟弟的事情发生以来，我们一直行走在寻求正义的路上”“虽然我们等得太久了，但我们相信正义一定会到来”。
民事诉讼的同时，南都记者从苏享茂家属处了解到，对翟欣欣方面的刑事案件也在进行中。2019年12月27日，苏享茂的哥哥苏享龙发布微博称，苏享茂被敲诈勒索案已在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刑事立案监督中。
2020年12月21日，庭审如期举行。苏享茂家属在庭审结束后的视频采访中表示，当天庭审主要是控辩双方就案件进行陈述和答辩，庭审过程比较顺利。
南都记者从翟欣欣的代理律师处获悉，庭审持续到当日15时，庭审主要涉及赠与合同与离婚财产纠纷两个案子，法庭将择期宣判。
今年4月6日，南都记者获悉，近日法院一审判决翟欣欣退还约千万财物，并撤销翟欣欣对二人在海南、北京购置的两套房产的个人所有权。
背后：婚恋平台曾被曝不审核即可注册会员等乱象
苏享茂跳楼自杀事件引发广泛关注的同时，为当事二人牵“红线”的世纪佳缘也陷入舆论漩涡。
2017年9月10日上午，世纪佳缘网曾对苏享茂事件做出回应，称“经核实，WePhone已故创始人苏享茂及前妻翟某某系世纪佳缘会员，并完成实名认证。世纪佳缘会密切关注事态进展，并配合相关部门进行调查取证工作。”
苏享龙认为此回应不痛不痒，“请问世纪佳缘，我弟弟付钱给你们，为何所提供的女方信息竟然是未婚？”
世纪佳缘公关部工作人员曾就此事回应对南都记者称，“我们平台搜集的资料是不完善的，她（女方）提供的资料，我们会通过我们的渠道去核实，从红娘的角度，会认为她主观没有欺骗我们的意思，学历、身份是可以公开查证的，但婚姻信息没办法查证。事发我们也很痛心，我们先要做的是厘清事实。”
事实上，南都记者曾调查发现，婚恋网站会员注册和实名制认证存在审核漏洞、背后藏有隐私泄露风险的黑灰产等问题，时至今日，仍有事主在婚恋网站上遭遇诈骗。
2018年，南都记者曾接到爆料，婚恋交友网站上有人用虚假身份注册会员并进行了实名制认证，6名女性在一个月内被对方以“购买上市公司原始股”为理由哄骗，共计投资200万元后对方却失去了联系。
南都记者曾以任意昵称在几个知名婚恋交友网站上进行会员注册。实测发现，婚恋交友平台用户注册门槛低，只需要提供一个可接受短信验证的手机号，就可以注册成为婚恋网站会员，而性别、年龄、身高、学历、月薪、婚姻状况等个人资料可以任意填写，中间不需要经过任何审核环节。以非真实信息成功注册成为婚恋网站会员后，南都记者在一天内就接到了十几封不同女士发来的站内邮件，表示希望加微信详细了解。
2018年3月，南都记者调查还发现，有人将朋友圈、微博中的生活照打包转而到淘宝等各类购物网站上进行销售，被售出的私照被用在婚恋网站等渠道。有卖家称批量出售婚恋交友网站实名制账号，例如“各大网站账号出售、微信账号、QQ、支付宝、淘宝、咸鱼、芝麻授权业务、会员充值续费、网站搭建、软件开发、破解、脚本定制开发、各种数据库资源、照片，只要你需要我这里全都有。”也有卖家表示可提供百合网、珍爱网、有缘网、佳缘网等婚恋交友网站实名制认证业务。
当时，南都记者用卖家提供账号密码登录某婚恋交友网站进行实名制认证，几小时后，系统提示实名制认证成功，南都记者个人介绍页面的实名信息勋章被点亮。
今年1月，南都记者从广州警方获悉，广州一女子通过婚恋网站相亲也遭遇了“杀猪盘”诈骗，被骗超千万。据悉，事主舒女士通过某婚恋网站认识一名自称“程亮”的男子并在网上相恋。“程亮”向舒女士表示其“认识掌握股票走向的内部人员，能通过买卖股票赚钱”，先后提供15个银行账号要求事主转账38笔，共计1200多万元。
南都记者注意到，今年4月6日中午，翟欣欣一审被判退还财物的消息引发舆论热议后，苏享茂的姐姐发微博称，“非常感谢朝阳法院的实事求是，但判决书没有说明翟是如何胁迫的。”她表示，接下来，将陆续将翟欣欣此前发给苏享茂的信息发出来，“她是真心跟我弟弟结婚？还是为了敲诈勒索我弟弟的钱财？”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记者侯婧婧陈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