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逆不道的破坏者”——杜尚

近几十年来,法国美术家马赛尔·杜尚( Marcel Duchamp,1887-1968)作为达达派美术家中活动时间最长的人物,不论在欧洲还是在美国,均以其艺术上的不断“大胆创新”而使人震惊。虽然达达运动早已结束,但杜尚本人对现代西方美术影响深远,不仅当代有些西方美术流派追根溯源都跟他有关,而且至今还不乏追随者。这使迪尚成为当代西方艺坛上最受人注目的人物之一。
杜尚生于法国布兰维尔,外祖父、两个哥哥和一个姊姊都是美术家。杜尚从小接触美术,十五岁时已掌握熟练的绘画技巧。十七岁赴巴黎进朱理亚学院学画。十八岁时曾短期参军,一年后重返巴黎。1908至1913年间杜尚迁居巴黎郊区,常去附近的普多村( Puteaux),参加“普多集团”的活动。“普多集团”的成员包括迪尚兄弟、画家比卡皮亚( Picabia)、莱热( Leger)、梅辛热( Metzinger)和诗人阿波利内尔( Apollinaire)等。1909年迪尚二十二岁时第一次参加巴黎的“独立美术家沙龙”和“秋季沙龙”。
杜尚早年在画风上受到过多方面的影响。从印象派、文艺复兴意大利画派、以波那( Bonnard为首的那比画派( Nabis到野兽派以及塞尚的绘画,他都先后摹仿过。
1911年起杜尚画风大变。这一年他宣称要对传统的绘画题材进行彻底革新,他认为绘画题材不应仅仅局限于静物、风景和人物,而应该大加扩充,以使作品具有真正的“现代感”。他开始热衷于表现所谓两大新的绘画题材:机器和活动中的形体。这一年中他制作了油画《咖啡研磨机》、《火车中一个悲哀的青年》、《走下楼梯的裸体者》初稿等,前一幅画是以机器为题材的,而后面几幅画则兼收立体派和未来派的技法,描绘了一个人物由于活动而造成的重叠形象。

走下楼梯的裸体者 油画 147.3x88.9
1912年杜尚完成油画《走下楼梯的裸体者》正稿,并将该画送去参加该年巴黎举办的独立美术家沙龙。开幕前一天,负责美展的立体派美术家们通知杜尚,此画在内容和表现手法上不符合立体主义的要求,建议他更改画题。杜尚愤而收回作品,拒绝参加展出。
后来杜尚曾对人谈起过自己跟立体派美术家们的关系和分歧:“在我来到美国之前,我沿着立体派开创的道路前进,力求打破形体,瓦解形体,这便是我那时作品的出发点。可是我比立体派走得更远,要远得多。说实在,我跟他们走的方向不一样。这样我才完成了《走下楼梯的裸体者》。”他指出,立体派美术家所描绘的对象是静止不动的,而他自己却要表现活动着的对象。
当时有些立体派美术家怀疑杜尚有意模仿意大利未来派美术,对此杜尚矢口否认。未来派美术只是要表现一个静止“瞬间”中对运动的感受,而杜尚所要表现的却是一段持续时间中形体的连续性活动。他认为自己艺术的形成跟未来派并无直接关系,倒是跟现代科学的成就有紧密联系。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有几位法国摄影师曾拍摄并发表过一些表现形体活动的连续性照片,杜尚正是从这类照片受到启发,才想到要在静止的画面上表现形体的连续性活动的。
1913年《走下楼梯的裸体者》于纽约“军械库展览会”展出,在观众间引起了强烈反应。大部分人认为这件作品系疯子所绘,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开玩笑”,但也有一部分先锋派美术家对它大加喝彩,从而使杜尚在美国一举成名。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杜尚于1915年初次来到纽约。他对美国的“机器文明”很感兴趣,对来访者说:“纽约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是一件完整的艺术品。”此后他频繁往来于美国与法国之间,鼓吹达达派艺术。在美国,他跟画家梅·赖(MayRay)、皮卡比亚( Picabia)和摄影师施蒂格利茨( Alfred Stieglitz)一起,创立了美国的达达派美术。这阶段前后,他创造了一个新的美术品种,即所谓“现成品”美术( ready-made)。例如,他的作品《自行车的车轮》(1913-1914年)是将一只现成的自行车的车轮连同叉架倒立在一张木凳上,用几枚螺丝钉将叉架跟凳面钉在一起,就算是一件作品。作品《陷阱》(1917年)则是将一排挂衣钩钉在地板上,等等。
1917年2月纽约独立美术家协会举办美展,杜尚送展的作品《泉》是一只现成的尿斗,只不过被颠倒过来钉在木板上,尿斗上用漆题上“R。Mutt”的字样。

原籍罗马尼亚的法国作家、超现实主义的理论权威安德烈·布雷东( AndreBreton1896-1966)对“现成品”美术作了如下解释:这是“艺术家通过选择( choice),把一些工业品提到了艺术的高度”。
杜尚本人认为,评价一件艺术品的标准,关键在于作者的“选择”是否高明。当《泉》初次展出时,有些评论家指责作者有剽窃行为,杜尚发表书面答辩:“这件《泉》是否R.Mut先生亲手制成,那无关紧要。Mut先生选择了它。他选择了一件普通的生活用具,予它以新的标题,使人们从新的角度去看它,这样,它原有的实用意义就丧失殆尽,却获得了一个新的内容。”杜尚还附带提到,Mu这个名称是双关语,既被用来做化名,也是暗喻“莫特产品”( Mottworks)—美国一家著名卫生用具装配厂的标记;他所以使用这个化名,目的在于突出“选择”的作用。Mutt与Mot在拼法上稍有出入,那是为了避免完全雷同。此外,杜尚还提到,他所以使用Mut这个名字,还受到当时美国流行滑稽连环画《莫特与杰夫》( Mutt and Jef)的启发。这个名字使《泉》带有玩世不恭的幽默感。
1919年杜尚在巴黎购进一张达·芬奇名画《蒙娜·丽莎》的印刷品;他用铅笔在蒙娜·丽莎的脸上加画了翘胡子和山羊须,题上《L.H.O.O.Q.》几个缩写字母,就这样完成了又一件“现成品”的美术品。
杜尚本人后来解释这幅“作品”的创作意图时谈到,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开始,达达派美术家们以反对一切偶像崇拜的冲劲,向文化艺术传统挑战,这样,《蒙娜·丽莎》也就成了牺牲品。他给蒙娜·丽莎画上翘胡子和山羊须,无非是为了要蔑视一幅名画。同时,他确实感到,蒙娜·丽莎的长相象男人,“她不是女扮男装,她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至于L.H.O.O.Q.这几个缩写字母,据杜尚本人解释原意为“下面有火”,这可能暗示某种烦躁不安,急不可耐的心情,也可能多少反映了当时达达派美术家们反对战争,鼓吹和平主义的倾向。

1939年迪尚在巴黎绘制单色画《L.H.O.O.Q.的翘胡子和山羊须》,画面上除了一小撮翘胡子和山羊须外,别无他物。
1965年,杜尚去世前三年,在纽约购买了又一张《蒙娜·丽莎》的印刷品。他对原印刷品未作任何加工,只是标上一个新的题目《L.H.O.O.Q.的翘胡子和山羊须剃掉了》。
杜尚生前自称,他毕生创作中以混合材料作品《大玻璃—被独身汉们剥光衣服的新娘》最为重要。这件作品据说表现了一种“人为机器、机器为人的荒诞感”。安德烈·布雷东认为,这件作品所表现的内容为:“一位来自其他星球的生物眼中所看到的人类的爱情,而这个生物对此原是全然无知的。”
杜尚力求使美术跟科技结合起来。从二十年代开始,他陆续不断地制作了大批用机械拖动的圆盘,圆盘上绘有弧形曲线,当它们迅速转动时,那些弧线就构成了复杂、奇特而又变化不定的图案。1926年杜尚曾把他的十只“旋转圆盘”拍摄成电影。有些西方评论家认为,这部“影片所纪录的是一种所谓时间与运动的艺术。
杜尚生前一直梦想要使自己的艺术“直接跟人民群众接触”,但却始终无法做到。1935年10月,杜尚曾在巴黎的工业品展销市场上租下一小块场地。他在那儿设下一个摊子,上面摆着他所制作的十二只“旋转浮雕”。可是尽管他拚命转动这些“浮雕”,观众们的反应还是极其冷淡。迪尚大为扫兴,他回过头来对站在旁边的朋友说:“我估计错啦,百分之一百地估计错啦。”
文章来源《现代派美术作品集》。钱景长先生 (1924.10—2000.5) 江苏吴江人。 擅长外国美术史。 毕业于上海沪江大学英语系。1948年在杭州西湖艺术研究所学画,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研 究生,留校任教。 浙江美术学院美术史教授。 编著有《欧洲美术史》(合著)、《毕加索 》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