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地图与身份之战
叙利亚：地图和身份之战
黄恒
“我望着你挂在墙上那幅世界地图/你说你Memo了七个你想去的国度/但是我无法跟随你浪漫的脚步/被迫更改了时间、行程和旅途。”
——黄淑慧《地图》
地图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态度，相爱的时候，看到的世界一样，美好或者忧伤；仇恨的时候，世界变成棋盘的两端，截然不同，不同的时间、行程和旅途。
（一）地图
跳出政治和安全战略考量去观察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从太平洋到叙利亚，地图是一种隐喻，对地图的阐释是一种后现代艺术形式。
10月TPP谈判国部长们达成基本协议，许多媒体使用一张美国人制作的红黑色调地图标示12个参与国。这张图中，美洲大陆居左，欧亚大陆东缘在右，依据阅读习惯所产生的主次地位一目了然。更明显的意图传递在于，作为以地理位置命名的《跨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议》，太平洋不仅没在图中央，反而被切割成了围堵欧亚大陆的两翼。
如果把这张地图的绘制方式换一下，比如，依照中国人传统视角，切割大西洋，最左边是欧洲，最右边是美洲，再用不同色块把12个参与国和太平洋沿岸其它国家区别开来，得到的感觉会截然不同，中国被边缘化与美国新孤立主义的区别。这就像在关于TPP是否将摧毁中国的辩论中，看重其国内生产总值，还是国际贸易额在全球的比重。微博上，不少GDP爱好者貌似还没分清楚TPP和PPT，微软躺枪，一不留神就成了中国崩溃的祸首。如此公共知识分子，当然很难让他们去理解黄淑慧那首《地图》的普世性，更不用说地图这种观念工具的玄妙，国际政治的高深玩法。
去年8月27日北约组织在自家“推特”账号中发布一张地图，红色注明“俄罗斯”，蓝色表示乌克兰，克里米亚包括在内，注明“非俄罗斯”，推文写道：“地理学很难。这张图给那些总是迷路并且‘误入’乌克兰的俄国士兵”。俄政府马上也在“推特”账号上发布地图，标明克里米亚是俄方领土。此前，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开会讨论过，将公决投票并入俄罗斯的克里米亚标注在哪边，最后选择了代表争议的灰色阴影。地理学家胡安·何塞·巴尔德说：“你可以猜的到，有时候我们的地图并不受到某些人欢迎，那些人想看到一个不同的世界”。
与克里米亚相比，叙利亚地图更复杂。19岁的荷兰小伙子托马斯·范林格经常在脸谱上晒自己绘制的局势图，不仅标明“伊斯兰国”的行踪，还有他们的进攻路线、已占领地区和被打败后撤出的据点，CNN、《明镜》周刊都引用过。这孩子的执着令人敬佩，不过他家地图的权威性是个问号。毕竟，那么多情报机构在互联网公司协助下，都无法通过抓取社交网络实时信息和地面人员报告制作出准确的战场形态图，一个阿姆斯特丹的年轻人，动用1100个消息源，数据量也太不值得一提了。
更麻烦的是，战壕里躺着的到底是谁，貌似谁都说不清楚。俄罗斯飞机空袭，美国人立马跳出来说炸错了，引用地图来自华盛顿战争研究所和卡特中心，其中西北部一大片黄色代表“起义军控制区”，以证明俄国人应该且只应该去炸目标100多公里外的“伊斯兰国”的地盘。而俄罗斯《论据与事实》周报在其推特帐号上发布的空袭地图，只有两种颜色，深棕色代表“伊斯兰国”控制区，浅橘色代表“受‘伊斯兰国’影响区”，俄罗斯国家电视一台的地图上标出了三块：库尔德人、“伊斯兰国”和“其它伊斯兰组织”。
（二）身份
显然，叙利亚的地图不是事实问题，而是路线之争。
耶鲁大学教授大卫·布罗姆维奇10月2日写了篇博客说，莫斯科的炸弹真厉害，一下子炸出来在美国主流媒体上销声匿迹了两年的叙利亚“温和派武装”，据说新名字叫“征服军”。这帮中情局训练的人，大概有3000到5000，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一直在霍姆斯北部的泰勒比塞安然无恙，《华盛顿邮报》不是说他们只剩下三五个人了么？《纽约时报》此前报道，整个地区已经被由外国武装人员组成的“支持阵线”控制了两年。法国《世界报》3月时的消息，那一带活着的“温和派武装”战败解散，战斗人员有可能加入伊斯兰极端组织联盟，西方提供给它的80 枚“陶”式反坦克导弹有可能落入“支持阵线”手中。
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伊斯兰国”武装，最近“温和派”播出了他们用“陶”式导弹攻击政府军坦克的视频画面。但这从逻辑上还是无法为华盛顿解困，攻击政府军的可能来自N个不同政治诉求的派别，“温和派”应该试着再挑衅下“伊斯兰国”，以此说明第三种势力的存在，就像去年“伊斯兰国”的人狠揍“基地”组织叙利亚分支一样。
事实上，过往的历史中，身份鉴定这件事，让人很是同情美国人。他们在中东不容易，不论是炸了阿勒颇的发电厂、医生无国界的医院，还是由奥巴马郑重收回承诺不再从阿富汗撤军。相当不容易的一点在于，他们在那里分不清谁是谁，谁又曾经和正在和谁搞在一起，就像一个来自爱达荷的穿着粉色套裙的中年胖女人，当地玫琳凯销售冠军，偶然闯入了旧金山一处被同性恋、吸毒者、流浪汉歌手和大学生占据的楼房。
对任何一个旁观者而言，维基百科上叙利亚反政府武装那200多个番号，看了就会头大，即便专业研究人员可能也根本无法知道他们到底是谁，究竟有什么主张，特别是10月俄制飞机掌握制空权以后，录像中清晰的印记是，面对苏-30超低空俯冲，各种口音高喊“真主至大”。你只能通过名称中的一些关键词汇来判断价值观，带“民主”“革命”的大概是一伙，带“圣战”“伊斯兰”的是另一堆，从Youtube海量视频中分析图标和旗帜也是一种办法，最极端的都用黑旗，飘扬在一列列丰田皮卡车队上。
更麻烦的是，这些组织还在动态排列组合，包括美国人闲的没事自己在10月中组织了一个“叙利亚民主军”，据说是把库尔德武装和“温和派”都团结在了一起，可谁也不知道它和现存的“叙利亚自由军”和“人民保卫阵线”什么关系，二者据说已经是聚合平台，难道是优酷土豆合并，又被阿里收购了？比如说“沙姆自由人”组织，是“伊斯兰阵线”名下武装，也是“征服军”的一部分，如果咱们再聊一下“征服军”的骨干“救国阵线”和“支持叙利亚人民圣战者阵线”，有人是不是要疯了？
（三）个体
人员变动是另一方面的问题，同时显露了全球化冲突中个体身份识别问题，“红胡子”塔尔汗·巴提拉什维利为例。这个绰号很容易让想起当年奥斯曼帝国横行地中海的舰队司令海雷丁·巴巴罗萨，巴巴罗萨的父亲是突厥骑士，母亲是希腊东正教徒，巴提拉什维利看姓氏就知道是个格鲁吉亚人，父亲是东正教徒，母亲是穆斯林。他参加过2008年的俄格冲突，在车臣打过仗，又在2012年3月进入叙利亚成为“圣战旅”指挥官。这支队伍成员全部来自国外，以车臣老兵为主，有一个连队由讲英语的西方人组成，作战时便于沟通。
2013年5月，巴提拉什维利接受“伊斯兰国”任命成为叙利亚北部军区司令，但他没能成功地将自己的部队改编，大部分来自车臣的武装人员脱离组建了新的“圣战旅”，因为他们曾宣誓效忠“高加索埃米尔”乌玛诺夫——类似的融资与团队的故事每天都在中关村发生。10月中，俄罗斯宣布在空袭中炸死了巴提拉什维利，美国司法部仍以500万美元悬红通缉他，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着了，包括最熟悉的老领导。去年，乌玛诺夫发过推特，一具长着红胡子的尸体，哀悼，可那不是巴提拉什维利，推文后来被删除了。
阿富汗昆都士省警察厅厅长穆罕默德·古拉姆也是传奇人物，以面目不清而传奇。1997年塔利班打过来时，这个普什图人武装头目，一个月内投在了三个组织名下，最后没辙归降了塔利班，一年后又反了出去，美国军队打来了，他又论功得赏，盘踞在昆都士七个区中的一个。这样的人太多，德国人按照“一国负责帮扶一省重建”的原则控制昆都士，没多久就发现根本没法管，自己闪了，只好由美国人来收拾烂摊子。于是，从2010年起，阿富汗政府军就和塔利班在这座北方城市玩起猫鼠拉锯。
最糟糕的是，本来已经够乱，美国人还要在游戏进行过程给每个人贴名牌，在一个谁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谁的荒谬战场上，这又有多少实际效果呢？英国《卫报》曾在报道中讲述这样一个故事，穆罕默德，35岁教师，来自叙利亚伊德利卜，有一天一名武装人员开车追上他，查他的身份证，而那个人来自突尼斯。穆罕默德问道：“他有什么资格在我的国家和我的家乡盘问我是谁？”有人说，叙利亚在进行一场原始战争，从残酷性上也许是，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简直是揭示后现代困境的绝妙行为。
所以，也许俄国人在这场身份战的解决方式最传统也最实用，外长拉夫罗夫说，只要走路吃饭睡觉……看着像恐怖分子，那就是恐怖分子。
弄死再说，死人就是一种身份。（完）
